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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子 · 天下篇

资讯 2026-03-18 菜科探索 +

庄子·天下篇

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,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!古之所谓道术者,果恶乎在?曰:“无乎不在。

”曰∶“神何由降?明何由出?”“圣有所生,王有所成,皆原于一。

”不离于宗,谓之天人;

不离于精,谓之神人;

不离于真,谓之至人。

以天为宗,以德为本,以道为门,兆于变化,谓之圣人;

以仁为恩,以义为理,以礼为行,以乐为和,熏然慈仁,谓之君子;

以法为分,以名为表,以参为验,以稽为决,其数一二三四是也,百官以此相齿;

以事为常,以衣食为主,蕃息畜藏,老弱孤寡为意,皆有以养,民之理也。

古之人其备乎!配神明,醇天地,育万物,和天下,泽及百姓,明于本数,系于末度,六通四辟,小大精粗,其运无乎不在。

其明而在数度者,旧法、世传之史尚多有之;

其在于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者,邹鲁之士、缙绅先生多能明之。

《诗》以道志,《书》以道事,《礼》以道行,《乐》以道和,《易》以道阴阳,《春秋》以道名分。

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,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。

天下专研学术的人很多,都认为自己的学问达到了顶峰。

古代所谓的道术,究竟存在于哪里呢?回答说:“无所不在。

”问:“神明是从何处降临的?人类的智慧又是从何处来的呢?”回答说:“神圣自有其由来,王业自有其成因,都渊源于唯一的道。

”不离道的根本,称为天人。

不离道的精纯,称为神人。

不离道的本真,称为至人。

圣人,以天为宰,以德为根本,以道为门径,能够预示变化。

以仁布施恩惠,以义作为道理,以礼规范行为,以乐调和性情,温和慈爱,称为君子。

以法律为尺度,以名号为标志,以比较为验证,以考核来判断,等级之数像一二三四那样明白,百官以此为序列,以职事为常务,以衣食为主旨,生产储藏,关心老弱孤寡,使其皆有所意养,这是养民的常理。

古代的圣人是很完备的啊!合于神明,效法自然,养育万物,泽及百姓,以天道为根本,以法度为末节,六合通达而四时顺畅,无论小大精粗,其作用无所不在。

古时候的道术和法规制度,很多还保存在传世的史书中。

保存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中的,邹鲁一带的学者和缙绅先生们大都知晓。

《诗》用来表达志,《书》用来记载事情,《礼》用来规范行为。

《乐》用来调和,《易》用来说明阴阳,《春秋》用来正名分。

其散布于天下而设立于中国的,百家之学还常常引用它。

天下大乱,贤圣不明,道德不一。

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。

譬如耳目鼻口,皆有所明,不能相通。

犹百家众技也,皆有所长,时有所用。

虽然,不该不遍,一曲之士也。

判天地之美,析万物之理,察古人之全。

寡能备于天地之美,称神明之容。

是故内圣外王之道,暗而不明,郁而不发,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。

悲夫!百家往而不反,必不合矣!后世之学者,不幸不见天地之纯,古人之大体。

道术将为天下裂。

天下大乱的时候,贤圣不能明察,道德规范不能统一,天下的学者多是各得一偏而自以为是。

就像耳口鼻都有它的知觉功能,而不能相互通用。

就像百家众技一样,都有所长,时有所用。

即使如此,但不完备又不普遍,是看问题片面的人。

分割天地的完美,离析万物的常理,分割古人道术的全体,很少具备天地的纯美,不能相称于神明的包容。

所以内圣外王的道理,幽暗不明,抑郁不发,天下的人各自尽所欲而自以为方术。

可悲啊!百家皆各尽迷途而不知返,也就不能合于大道了!后世的学者,不幸在于不能看到天地的纯美,不能看到古人道术的全貌,将要为天下所割裂。

不侈于后世,不靡于万物,不晖于数度,以绳墨自矫,而备世之急。

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,墨翟、禽滑釐闻其风而说之。

为之大过,已之大循。

作为《非乐》,命之曰《节用》。

生不歌,死无服。

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,其道不怒。

又好学而博,不异,不与先王同,毁古之礼乐。

黄帝有《咸池》,尧有《大章》,舜有《大韶》,禹有《大夏》,汤有《大濩》,文王有辟雍之乐,武王、周公作《武》。

古之丧礼,贵贱有仪,上下有等。

天子棺椁七重,诸侯五重,大夫三重,士再重。

今墨子独生不歌,死不服,桐棺三寸而无椁,以为法式。

以此教人,恐不爱人;

以此自行,固不爱己。

未败墨子道。

虽然,歌而非歌,哭而非哭,乐而非乐,是果类乎?其生也勤,其死也薄,其道大觳。

使人忧,使人悲,其行难为也。

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,反天下之心。

天下不堪。

墨子虽独能任,奈天下何!离于天下,其去王也远矣!墨子称道曰:“昔禹之湮洪水,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。

名山三百,支川三千,小者无数。

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。

腓无跋,胫无毛,沐甚雨,栉疾风,置万国。

禹大圣也,而形劳天下也如此。

”使后世之墨者,多以裘褐为衣,以屐蹻为服,日夜不休,以自苦为极,曰:“不能如此,非禹之道也,不足谓墨。

”相里勤之弟子,五侯之徒,南方之墨者苦获、已齿、邓陵子之属,俱诵《墨经》,而倍谲不同,相谓别墨。

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,以奇偶不仵之辞相应,以巨子为圣人。

皆愿为之尸,冀得为其后世,至今不决。

墨翟、禽滑厘之意则是,其行则非也。

将使后世之墨者,必以自苦腓无跋、胫无毛相进而已矣。

乱之上也,治之下也。

虽然,墨子真天下之好也,将求之不得也,虽枯槁不舍也,才士也夫!

不以奢侈教育后世,不浪费万物,不炫耀于等级制度,用规矩勉励自己而备于当世之急务,古代的道术存在于这方面的。

墨翟、禽滑厘听到这种治学风气就喜欢它。

实行泛爱兼利太过分了,非乐节用也太过分了。

作《非乐》篇,讲《节用》篇,活时不唱歌,死时无丧服。

墨子泛爱一切人,使一切人都得到利益而反对侵略战争,他讲对人不怨怒;

他又好学而博闻,主张大不异的尚同,也不求与先王相同,主张毁弃古代的礼乐。

黄帝有《咸池》之乐,尧有《大章》之乐,舜有《大韶》之乐,禹有《大夏》之乐,汤有《大蓡》之乐,文王有《辟雍》之乐,武王、周公作《武》乐。

古代的丧礼,贵贱有仪法,上下有等级,天子的棺椁七层,诸侯五层,大夫三层,士两层。

现在墨子独自主张生不歌乐,死不服丧,只用3寸厚的桐木棺而没有椁,作为标准。

以此来教导人,恐怕不是爱人之道;

自己去实行,实在是不爱惜自己。

墨子的学说尽管是成立的,然而应该歌唱而不歌唱,应该哭泣而不哭泣,应该作乐而不作乐,这合乎人情常理吗?生前辛勤劳苦,实行起来简单薄葬,这种主张太苛刻了。

使人忧劳,使人悲苦,实行起来是很困难的,恐怕不能够成为圣人之道,违反了天下人的心愿,天下人是不堪忍受的。

墨子虽然独自能够做到,但对天下的人却无可奈何!背离了天下的人,也就远离了王道。

墨子称道说:“从前禹治理洪水,疏异江河而沟通四夷九州,大川三百,支流三千,小河无数。

禹亲自持筐操铲劳作,汇合天下的河川,辛苦得连腿上的汗毛都磨光了,风里来雨里去,终于安定了天下。

禹是大圣人,为了天下还如此劳苦。

”从而使后世的墨者,多用兽皮粗布为衣,穿着木屐草鞋,白天黑夜都不休息,以自苦为准则,并说:“不能这样,就不是禹之道,不足以称为墨者。

”后世墨家学人相里勤和他的弟子五侯之流,南方的墨家苦获与已齿,还有邓陵子一类的人,都口诵《墨经》,却违背了墨家的宗旨,相互指责对方不是正统的墨家。

他们用“坚白”、“同异”等话题彼此争辩相互诋毁,用奇数偶数不会一致的言辞相互应答,把一时推举出来的首领看作是圣人,全都乐意敬重他为领袖,希望能成为墨家学派的后继人,而且至今各派之间仍争论不休。

墨翟、禽滑厘的用意是很好的,具体做法却太过分。

这将使后世的墨者,以极端劳苦的方式互相竞进。

这种做法乱国有余,治国不足。

尽管如此,墨子还是真心爱天下的,这样的人实在是难以求得,即使辛苦得形容枯槁也不舍弃自己的主张,真是有才之士啊!

不累于俗,不饰于物,不苟于人,不忮于众,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,人我之养,毕足而止,以此白心。

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,宋钘、尹文闻其风而悦之。

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,接万物以别宥为始。

语心之容,命之曰“心之行”。

以聏合欢,以调海内。

请欲置之以为主。

见侮不辱,救民之斗,禁攻寝兵,救世之战。

以此周行天下,上说下教。

虽天下不取,强聒而不舍者也。

故曰:上下见厌而强见也。

虽然,其为人太多,其自为太少,曰:“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。

”先生恐不得饱,弟子虽饥,不忘天下,日夜不休。

曰:“我必得活哉!”图傲乎救世之士哉!曰:“君子不为苛察,不以身假物。

”以为无益于天下者,明之不如已也。

以禁攻寝兵为外,以情欲寡浅为内。

其小大精粗,其行适至是而止。

不被世俗所累,不用外物掩饰,不苛求于人,顺从别人不违逆众人,希望天下安宁以保全人民的性命,别人和自己的奉养足够就可以了,以这种观点表白自己的内心,古时的道术有属这方面的。

宋钘、尹文听到这种治学风气就喜欢。

制作像华山那样上下均平的帽子来显示平等,应接万物,以除去成见为开端;

称道内心的包容,叫做内心的行为,以柔和态度迎合别人的欢心,用来调和海内,请求以此作为建立学说的指导思想。

受到欺侮不以为是耻辱,以解脱人们的争斗;

禁绝互相攻伐,停止战事用兵,平息社会战乱。

以此周游天下,向上劝说君主,向下教育臣民,即使天下的人并不赞同,却依然说个不停,不肯背弃自己的主张。

所以说,虽然遭到周围所有人的厌烦,但还是要弘扬自己的学说。

即使这样,但他们为别人做得太多,为自己想得太少。

他们说:“我们请求只需五升米的饭就够了。

”恐怕不仅宋、尹两位先生吃不饱,连弟子们也常处于饥饿中,可是他们仍然不忘天下人。

他们日日夜夜不知道停息,说:“我们大家必得活命啊!”高大的救世之士啊!还说:“君子对人事还说:“君子对人事不苛求挑剔,不使自身被外物的役使。

”认为对天下没有益处的,与其硬要阐释它还不如停止不做。

他们把禁止攻伐停止战争做为对外的活动,把减少情欲当作内心的修养。

他们学说的小大精粗,及其所作所为也不过如此罢了。

公而不党,易而无私,决然无主,趣物而不两,不顾于虑,不谋于知,于物无择,与之俱往。

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,彭蒙、田骈、慎到闻其风而悦之。

齐万物以为首,曰:“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,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,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。

”知万物皆有所可,有所不可。

故曰:“选则不遍,教则不至,道则无遗者矣。

”是故慎到弃知去己,而缘不得已。

泠汰于物,以为道理。

曰:“知不知,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。

”謑髁无任,而笑天下之尚贤也;

纵脱无行,而非天下之大圣;

椎拍輐断,与物宛转;

舍是与非,苟可以免。

不师知虑,不知前后,魏然而已矣。

推而后行,曳而后往。

若飘风之还,若羽之旋,若磨石之隧,全而无非,动静无过,未尝有罪。

是何故?夫无知之物,无建己之患,无用知之累,动静不离于理,是以终身无誉。

故曰:“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,无用贤圣。

夫块不失道。

”豪桀相与笑之曰:“慎到之道,非生人之行,而至死人之理。

”适得怪焉。

田骈亦然,学于彭蒙,得不教焉。

彭蒙之师曰:“古之道人,至于莫之是、莫之非而已矣。

其风窢然,恶可而言。

”常反人,不见观,而不免于魭断。

其所谓道非道,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。

彭蒙、田骈、慎到不知道。

虽然,概乎皆尝有闻者也。

公正而不阿党,平易而无偏私,排除主观的先入之见,随物变化而不三心二意,没有顾虑,不求智谋,对万物毫无选择地随顺,和它一起变化,这是古代道术的内涵之一。

彭蒙、田骈、慎到对这种道术很喜欢,以齐同万物为首要,说:“天能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,地能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,大道能包容万物却不能分辨。

”知道万物都有所能,有所不能,所以说:“选择则不普遍,教导则有所不及,大道则无所遗漏。

”所以慎到抛弃智慧去除己见而随任于不得已,听任于物作为道理,他说:“强求知其所不知,就会为知所迫而受到损伤。

”随便任用人,而讥笑天下推崇贤人;

放任不羁不拘形迹,而非议天下的大圣。

刑罚之轻重,随着事态的发展而相应地变化,抛弃了是非,才可以免于刑罚。

不依赖智巧谋虑,不瞻前顾后,巍然独立。

推动而往前走,拖拉而向后退,像飘风的往返,像羽毛的飞旋,像磨石的转动,完美而无错,动静适度而无过失,未曾有罪。

这是什么原因,没有知觉的东西,就不会有标榜自己的忧患,不会有运用智谋的牵累,动静合于自然之理,所以终生不会受到毁誉。

所以说:“达到像没有知觉的东西就行了,不需要圣贤,土块不会失于道。

”豪杰们相互嘲笑他说:“慎到的道对活人没有用而只适用于死人,实在怪异。

”田骈也是这样,受学于彭蒙,得到不言之教。

彭蒙的老师说:“古时候得道的人,达到了无所谓是非的境界。

他们的道术像风吹过一样迅速,怎么能够用语言表达出来呢?”常常违反人意,不受人们所尊敬,仍不免于随物变化。

他们所说的道并不是直正的道。

然而,他们都还大概地听闻过一点道。

以本为精,以物为粗,以有积为不足,澹然独与神明居。

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,关尹、老聃闻其风而悦之。

建之以常无有,主之以太一。

以濡弱谦下为表,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。

关尹曰:“在己无居,形物自著。

”其动若水,其静若镜,其应若响。

芴乎若亡,寂乎若清。

同焉者和,得焉者失。

未尝先人而常随人。

老聃曰:“知其雄,守其雌,为天下溪;

知其白,守其辱,为天下谷。

”人皆取先,己独取后。

曰:“受天下之垢”。

人皆取实,己独取虚。

“无藏也故有余”。

岿然而有余。

其行身也,徐而不费,无为也而笑巧。

人皆求福,己独曲全。

曰:“苟免于咎”。

以深为根,以约为纪。

曰:“坚则毁矣,锐则挫矣”。

常宽容于物,不削于人。

虽未至于极,关尹、老聃乎,古之博大真人哉!

以无形无为的道为精微,以有形有为的物为粗鄙,因为有所积蓄而易生不满足之心,恬谈地独自与神明共处,这是古代道术的内涵之一。

关尹、老聃对这种道术很喜欢,主张建立在常无与常有的基础上,以太一为核心,以柔弱谦下为外表, 以空虚不毁伤万物为实质。

关尹说:“自己不存私意,有形之物各自彰显。

动如流水,静如平镜,反应如回响。

恍恍惚惚如无有,寂静如清虚。

相同则和谐,有得则有失。

未曾争先而常常随顺别人。

”老聃说:“知道雄强,持守雌柔,愿成为天下的沟壑;

知道明亮,持守暗昧,愿成为天下的山谷。

”人人都争先,独自甘愿居后,说承受天下的垢辱;

人人都务实,独自甘愿守虚,不使敛藏所以处处显得有余,多如高山堆积。

他立身行事,从容不迫,无为而嘲笑机巧;

人人都求福,独自甘愿委曲求全,说姑且免于受罪。

以深藏为根本,以俭约为纲纪,说坚硬的易于毁坏,锐利的易于挫折。

常常宽容待物,从不侵削别人,可以说达到了顶点。

关尹、老聃啊!真是古代的博大真人!

芴漠无形,变化无常,死与?生与?天地并与?神明往与?芒乎何之?忽乎何适?万物毕罗,莫足以归。

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,庄周闻其风而悦之。

以谬悠之说,荒唐之言,无端崖之辞,时恣纵而不傥,不奇见之也。

以天下为沈浊,不可与庄语。

以卮言为曼衍,以重言为真,以寓言为广。

独与天地精神往来,而不敖倪于万物。

不谴是非,以与世俗处。

其书虽瓌瑋,而连犿无伤也。

其辞虽参差,而諔诡可观。

彼其充实,不可以已。

上与造物者游,而下与外死生、无终始者为友。

其于本也,弘大而辟,深闳而肆;

其于宗也,可谓稠适而上遂矣。

虽然,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,其理不竭,其来不蜕,芒乎昧乎,未之尽者。

寂寞无形,变化无常,死死生生,与天地并存,与神明同往!茫然何往,忽然何去,万事万物散布眼前,没有值得归附的,这是古代道术的内涵之一。

庄子对这种道术很喜欢,以虚远不可捉模的理论,广大不可测度的言论,不着边际的言辞,放纵而不拘执,不持一端之见。

认为天下人沉湎于物欲而不知觉醒,不能讲庄重的与之讲话,以自然随意的话来推衍,借重先哲时贤之言来使人相信,以寄寓之言拓展胸臆与思想。

独自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视万物,不拘泥于是非,与世俗相处。

他的书虽然奇伟却宛转连缀无伤宏旨,言辞虽然变化多端却奇异引人入胜。

他内心充实而思想奔放,上与造物者同游,下与忘却死生不分终始的人为友。

他论述道的根本,博大而通达,深广而畅达;

他论述道的宗旨,和谐妥贴而上达天意。

然而,他对于事物变化的反应和解释,没有止境,不离于道,茫然暗昧,未能穷尽。

惠施多方,其书五车,其道舛驳,其言也不中。

历物之意,曰:“至大无外,谓之大一;

至小无内,谓之小一。

无厚,不可积也,其大千里。

天与地卑,山与泽平。

日方中方睨,物方生方死。

大同而与小同异,此之谓‘小同异’;

万物毕同毕异,此之谓‘大同异’。

南方无穷而有穷。

今日适越而昔来。

连环可解也。

我知天之中央,燕之北、越之南是也。

泛爱万物,天地一体也。

”惠施以此为大,观于天下而晓辩者,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。

卵有毛。

鸡有三足。

郢有天下。

犬可以为羊。

马有卵。

丁子有尾。

火不热。

山出口。

轮不蹍地。

目不见。

指不至,至不绝。

龟长于蛇。

矩不方,规不可以为圆。

凿不围枘。

飞鸟之景未尝动也。

镞矢之疾,而有不行、不止之时。

狗非犬。

黄马骊牛三。

白狗黑。

孤驹未尝有母。

一尺之棰,日取其半,万世不竭。

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,终身无穷。

桓团、公孙龙辩者之徒,饰人之心,易人之意,能胜人之口,不能服人之心,辩者之囿也。

惠施日以其知与之辩,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,此其柢也。

然惠施之口谈,自以为最贤,曰:“天地其壮乎,施存雄而无术。

”南方有倚人焉,曰黄缭,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,风雨雷霆之故。

惠施不辞而应,不虑而对,遍为万物说。

说而不休,多而无已,犹以为寡,益之以怪,以反人为实,而欲以胜人为名,是以与众不适也。

弱于德,强于物,其涂隩矣。

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,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。

其于物也何庸!夫充一尚可曰愈,贵道几矣!惠施不能以此自宁,散于万物而不厌,卒以善辩为名。

惜乎!惠施之才,骀荡而不得,逐万物而不反,是穷响以声,形与影竞走也,悲夫!

惠施懂多种学问,他的著作能装五车,他讲的道理错综驳杂,他的言辞也不当。

他观察分析事理,说:“达到没有外部的无限大,叫做大一,达到没有内部的无限小,叫做小一。

没有厚度,不能积累,却可大到千里。

天和地一样低,山泽一样平。

太阳刚正中就偏斜,万物刚出生就死亡。

大同与小同的差异,叫做‘小同异’。

万物全同全异,这叫做‘大同异’。

南方没有穷尽而又有穷尽,今天到越国去而昨天已经来到。

连环是可解开的。

我知道天下的中央,在燕的北方越的南方。

广泛地热爱万物,大地是一个整体。

”惠施把这些当作最大的真理,显示于天下而引导于辩者,天下的辩者都愿意和他争论。

蛋有毛,鸡有三脚,楚国的郢城包容天下,大狗可以是羊,马有蛋,蛤蟆有尾巴,火是不热的,山是有嘴的,车轮碾不着地,眼睛看不见东西,概念感觉不到,即是感觉得到也不能达到穷尽,乌龟比蛇长,曲尺不能画方,圆规不能画圆,卯眼不能围住榫头,飞鸟的影子未曾移动过,箭头疾飞却有不前进不停止的时候,狗不是犬,黄马骊牛是三个,白狗是黑的,孤马不曾有母亲,一尺长的鞭,一天截去一半,万世也截取不尽。

辩者们用这些论题和惠施相辩论,终身辩论不完。

桓团、公孙龙都是辩者一类的人,蒙蔽人的思想,改变人的意见,能辩胜别人的口舌,而不能折服人心,这是辩者的局限。

惠施每天以自己的智慧与人辩论,专门与天下的辩者创造怪论,这就是他们的概况。

然而惠施的口辩,自以为最高明,说:“天地能比我更伟大吗!”但惠施有雄辩之才而不了解道术。

南方有一个奇人叫黄缭,问天地为什么不陷,风雨雷霆形成的原因。

惠施不谦虚地回应,不加思索地对答,遍及万物加以解说,又说个不停,多而不止,还以为说得少,更加一些奇谈怪论。

把违反人之常理的作为实情而要以辩胜别人取得名声,因而和众人的看法不协调,削弱德的修养,强调对外物的分析,他走了弯路。

由自然规律来看惠施的才能,他就像一只蚊子一只牛虻的徒劳之功罢了。

对于万物有什么用处!他充当一家之言还算可以,说他尊重大道,也差不多,但惠施不能够以此一家之言自安于道,分散心思追逐于万物而不厌烦,最终以善辩成名。

可惜呀!惠施的才能,使人舒畅而无所得,追逐万物而知迷不返。

实在是以声音止回响,以形体与影子竞走,可悲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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